赵夏擎——黑眼白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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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夏擎,男,1982年9月生于青海省西宁市,现在北京上学。16周岁起在《齐鲁晚报》《广州文艺》《青年文学》《青海湖》《雪莲》《当代小说》《诗选刊》等报刊发表中、短篇小说、诗歌等,数十万字。小说《小镇上的无名夫妇》被选入《人皮娃娃--新世纪网络小说精选.灵异卷》。另有长篇小说《空城》及诗集《黑眼白夜》即将问世。所展作品均已公开发表,若转载,请注意版权。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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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白夜(小说)]静静的河
发布于 2008-02-09 10:42
Tags: 情感 小说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……我拿我的烦恼向谁去诉说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旧约全书》

 

静静的河

 

 

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不开口么?你知不知道,当我一踏上这条路时就有点后悔。穿过那条河,那条静静的河来到你家,面对你沉默的时候就有点后悔。我尴尬,沮丧,甚至有些哀怨。你为什么不开口和我说话呢?你一个人躲在这屋子里,这么大一间屋子,你昨晚一定没睡好,我看得出,这一点你无须隐瞒,因为我看到了桌子上安定药瓶子与盖子的分离,一定是你把它们忽略了,就想把睡眠忽略了一样。你看,那个沙发,对,就你现在坐的那个沙发,还有你放在门口的那双正开口喘息着的疲惫不堪的鞋,还有,梳妆台上那个半大的维纳斯雕象,这一切都告诉我,它们被这烟雾,以及烟雾背后的东西包围太久了。他们与你一样,在一点一点的蒸腾。

你听,“呼哧呼哧”的,你听得到吧?这屋子好象具有生命似的,我总感觉它在呼吸。你把灯开开吧,你为什么不开灯呢?这种压抑会让我产生错觉,就象我感觉到这间屋子在呼吸一样。我不想再错了,真的,不想再错下去了,说实话,虽然我很怀念过去的骄傲和荣耀,狂妄与落井下石,甚至怀念那时的错误,那些已经存在着的劫数,但现在,我不想再错下去了。你把灯打开吧。

请你说句话吧,你不要隐藏,也不必笃伤。你可以孤独,可以不被理解,就这样一直承受下去成熟下去。当你歌唱的时候,我看到这个世界鸦雀无声;当你舞动的时候,我相信这个世界的转动由你带动,这一切我都相信并铭记于心,象图腾一样的膜拜着。你的沉默,你的孤独,在延伸和思索的背后我曾试图摸索一些陈年旧事,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如你脸上的笑容,我和你的歌声促膝长谈。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怀念那些日子。不只你记不记得,直到有一次在一个筵席上,我们相视而坐,你说:“你知道吗?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还有斟满酒的杯子,一些一扬而尽的弧线和无法洞穿的皮肤。”我那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,只是象个孩子似的陪你傻笑。从那以后你很少笑了,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你开始喜欢漫步在护城河,就是那条静静的护城河。唉,你说句话吧,告诉我,是什么让你如此忧伤?不要再说寂寞让你如此美丽,我知道你需要的不仅仅是言语释怀的慰藉。不如我陪你去河边走走吧好么?你告诉我,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忧伤?

别哭。你怎么哭了呢?乖,你别哭。我陪你走走吧。你……把你的烦恼向我诉说吧……

 

 

 

我一直在想,究竟该不该叫林峰,陈旭和宋薇。他们说,如果是天意,当我们四个人的心情同时不好的话,那么,就去河边。而且在午夜。

那条河,绕城而过,特别是在夜里,是条黑色的护城河。她静静的,好似一种格式化了的旋律,没有意外,也没有别的颜色,默默的流淌。

几天前,我失业了。在这样一个城市里,所有人都在紧张,都在揣摩。总想起那条河,特别是在失业之后,上次在河边的聚会,也是我们第一次聚会。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。那是因为林峰女友的自杀。我们四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。她的死因谁都没有过问,只有林峰知道。

陈旭和宋薇感情一直很好,虽然他们没有结婚。城市里的喧泄,使他们更能溶合在一起。他们曾经也提起过,他们的相识是在那个河边。所以我们每个人,都相信相识缘于巧合。一切也都缘于巧合。就象突然冒出的高层建筑,突然窜出的急刹车声,突然失业的人,突然自杀的人一样,那都是巧合,没有人会因此而停下节奏,花一点儿时间吃惊。

城市在不断地变,河却没变。只是由于空气的污染,再也看不到河面映出的点点星光。河的缓缓流动,象一种主流意识,没有杂念,不用担心她会溢出堤岸。

我拨通林峰的电话,他告诉我他很失落,找不到灵感。林峰和他已故的女友一样,都以文人自称。我说,问问宋薇和陈旭吧,或许我们该去河边。

没人会想到我们四人的心情同时不好。陈旭和宋薇也告诉我们想去河边。同样是午夜。河是黑色的。只有午夜才有一种情绪。河让人感觉丰满。每一个人都已习惯了咖啡和失眠。河是静静的。我们四个没带吃的,只有酒。

先是,每个人都没说话,算是对林峰女友的悼念。天空是昏暗的,总感觉有种雾气,让人压抑。星星已经好久不见了。奇怪的是,来到河边,所有的喧闹都安静下来,甚至连河水的潺潺都听不到。看到的河就象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,在延续一种缓慢的性感却不轻浮的节奏。

起初,我们坐在草地上,一直望着河。草地在天空与河的渲染下,也是黑色的,象女人的身体一样柔软,这又让我不得不躺下,默默地感受。远处是些闪亮的霓虹,在雾气笼罩的城市中一闪一闪。月亮有了一种创意,在城市上空划过。

后来,我们喝酒了。只是没有过多的言语。最先喝醉的是林峰。在这种特定的心情,特定的夜色,特定的河旁,特定的人物下,醉已不是一种叹息,而是叹息背后的东西。醉也是一种艺术。林峰的眼睛红红的,我们都知道他在想已去的女友。我不想让他太难过,就问他为什么失落。

他说,我摸不透现代的文学艺术,我被落下了,我无法找到灵感,我写不出了。

我拍拍他的肩膀,问他为什么会这样。

他摇头,然后把头埋下。

也许是都醉得不行了,宋薇趴在陈旭怀里,看似睡着了,却在一直望着陈旭。陈旭一边搂着宋薇,一边往嘴里倒酒。

你们呢?你们俩为什么心情不好?我托着发重的头问。

陈旭用沾满了酒的手理理头,慢慢说,看到这河,你们会想到什么?

我想了想说,我们,每个人都讲一个与河有关的故事吧。

陈旭又仰头喝了一口酒,点点头。

林峰先讲吧。

然后,我,宋薇和陈旭都等待埋头的林峰抬头。我也很想看林峰此刻的表情。

很长时间,我们都看见了那张毫不掩饰泪水的脸。在我的感觉中,林峰的一切已经空间化了。我只看见林峰的嘴在呢喃,随后才听见一段声音。告诉我们,他要给我们讲她的故事。

 

 

每个周六的午夜,我都会和她漫步在河边。踏着柔柔的草地,看着这黑色的护城河。

那一次她哭了好久。是默默地哭,不想让任何人听见。于是到了午夜,她就把我拉到了护城河边。我们默默地走,谁都没有说话,最多只是伴着她轻微的抽咽。

先前的天地消失了,海也不见了,先前的一切已成过去。她突然背起了《圣经》。

我们必须延寻一种现代的方式么?她用发红的眼睛看着我,轻轻问。

我很窘,低下了头。

总有一天,你我都会因梦想的枯萎而延续这种现代的方式吧。也许,对么?或许我们的作品,永远不会被理解和接受。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从前,有一个小女孩,拿着苹果问她的父亲,如果横着切开它,会得到什么?父亲不知道。小女孩高兴地切开它,对父亲说,我得到了一颗星星,你看。父亲有些感叹了,自己吃了这么多年苹果,都是竖着切,从未想到横着切开它会得到一个星星状的图案。我只想给你讲这么一个故事,因为现在,我看不到小河中映出的星星了。你可以告诉我么,将来,天空会晴朗,星星会重现么?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么一个故事啊!

我心里不好受。我搂着她,轻轻吻着,说,会的,一定会的。

“先前的天地不见了,海也消失了,先前的一切已成过去。”

她趴在我怀里,默默地流泪。

不久,她竟离我而去了。

 

 

林峰在讲述的时候是那么平淡,但那不平淡的结局震撼着每一个人。给我的感觉,林峰还是空间化的,虽然他的故事讲完了,像石像一样立在那儿,但在我眼里,他仍在讲着她的故事。他的声音还在随着河水的潺潺而飘响。

我极不情愿地打断对林峰空间化的想象,因为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。我说,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。

所有的人都在伤感中沉默,此时静得象河水流动的声响,也象河水那忧郁的颜色。

我说,请你们听我说吧,我总不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。用林峰的话说,我们不仅怀念过去的荣誉和骄傲,我们还怀念过去的错误和幼稚。我曾经因此而后悔,但我现在却很怀念。所以我请你们听听一个故事,一个古老的传说。虽然它与这条河没有直接的关糸,但是不知怎么,我一看见这静静的河,就想到这个故事。请你们听我说吧。

 

 

在古时候,喜玛拉雅山脚下,有很多部落。传说,在神圣雪山的深处,有一株雪莲,吃了它,不但百病全无,而且长生不老。勇敢的部落头领们啊,都为争它而战,为寻它而亡。传说,那株雪莲,只属于最勇敢的头领,于是,部落之间的大战便开始了。

终于,一个年轻而智慧的头领,在争战群雄后,得到了进入神圣雪山寻找雪莲的权利。但是,他已被征战变得面目全非,他的妻子离他而去,孩子不敢接近他。执著的头领啊,他踏上了征途。但谁知,厚厚的牦牛皮衣也挡不住雪山深处的严寒。后来,他得到了圣人的指示,告诉他抵御这雪山的寒冷,需要亲手猎杀一百头野牦牛,然后割下它们最御寒的部位,缝制成一件衣服,还要到遥远的各姿各雅雪山的庙宇找一位活佛,让他在衣服上滴上三滴鲜血。

年轻而智慧的头领,为了他神圣的理想,便再一次忍受猎杀的血腥与忏悔,也忍受着传述千古的传说的诅咒与束缚。直至征战到双鬓发白。衣服终于制成了。当这勇敢的头领再次找到圣人的时候,圣人告诉他,有一个神兽,终年守卫着雪莲,要打败它,需要找到藏在青海湖畔的神斧。于是这位英雄,又踏上了寻找神斧的旅途。

好了,神斧找到了。在广阔的青海湖畔,在一只大鸟的巢里,神斧在闪闪发光。可我们的英雄啊,整整找了十年。

寒风吹裂了头领的脸,神兽刺瞎了头领的一只眼睛。雪莲终于拿到了。可在这史诗般的故事里,结局都是难以预料的,一切都好象是圣人的旨意,圣人的笑料一样。

我们的英雄,在突然的雪崩之中,与神圣的雪莲永远沉眠于古老的喜玛拉雅山之中了。

“看哪,‘有那灵光引路,神佛在天微笑’”⑴。

 

 

故事讲完了,我沉默在许久的回忆中。每个人都不说话,直到宋薇打破了寂静。她说,这个故事,很悲壮,它的确和这条河没有直接的关糸,可我总有一种感觉,感觉它们之间像有某种默契与巧合。

我点点头。这个时候,是个仰慕英雄的时刻。而我所有的祭祀图腾的东西,只有酒了。

宋薇依然在陈旭怀中,声音有些哽咽,陈旭已经停止喝酒了。

他用他那闪亮而发红的眼睛望着我们,却又像不是与我们说话一样,他说,爱情,这个城市赋于我的爱情方式,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吗?为什么每当我看见这条河,就莫名地想到我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?

宋薇从哭泣中露出一点儿笑容,说,爱情啊,有一对耳朵,两只眼睛,一个鼻子和一张嘴。

我也勉强笑笑,说,你呢,陈旭,你又为什么郁闷?

那我也讲一个故事吧。我的故事,也和这条河没有直接关糸,只是它是在河边发生的。

 

 

他是在那个月光柔和的夜晚,在城边那个他小时候经常玩耍,并且旁边有一条小河的小树林里——就是这里——对她说出那些话的。

那夜,月亮的光渗过树林,笼罩着一切,抚摸着一切;光柔和得让人忘记了它的存在,就像这河水,令人感到的只是它的温暖。

他对她说,其实我们现在真的应该不要小孩,但我没什么,这完全取决于你,对么?

她轻轻点点头。

你可以去做一个小小的手术,小小的,没有痛苦的……其实我们现在真的不应该要小孩,你看……

真是个小小的手术吗?她打断他。

真的。其实你可以不去的,这完全取决于你。但那确实是一个不大的手术。

她低下头,泪水代替了言语。

你可以不做的,但……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抽泣。

她说,你先走吧,让我静静想想,我想听听河水声,看看月亮。

她在河边坐下,抬起头,眼睛在月光中闪动。

他觉得很热,觉得这月亮的光开始象雾一样压抑着他,而且,河水的节奏也不那么美了。他透不过气,觉得一切都很不舒服。

他走着,想着。这条小时候给他带来欢乐的河流,那时的河水是什么样呢?他记不起来了。他想竭力想起一件发生在小河边的事,这样可以让他记起那时的河水。

他对自己说,以后永远也不到这里来了。

他回想着,想到他第一次跟人打架。那时他五岁,那次是因为他的一个朋友受到了欺侮。他的朋友的家是从外地搬来的,所以别的孩子都不跟他玩,还经常欺侮他。他们两个却交上了朋友,什么都互相帮助。可是,那些坏孩子总没完没了,他想替朋友揍他们一顿。为了不让父母知道,他让他们到小河边,说要决斗,谁不来谁是小狗。结果他拿着一根小树棍把他们追得到处跑,还有几个向他求饶。大部分都吓哭了。也许是时间太晚了,他的母亲还是找到了他。他害怕母亲知道他打架,但母亲还是知道了。母亲问他怎么回事?他有点害怕,但很自豪地说,那帮孩子总欺侮他的好朋友,现在,他把他们打败了。母亲有些生气,但还是温和地告诉他,打架是不对的。虽然他们欺侮了他,但也不应该去打架,应该好好劝他们,这样才对。他点点头说知道了。但他想想,又说,如果他们还欺侮朋友,他还要揍他们。从那儿,他的朋友再也没受过欺侮。他也再没打过架。

现在想想,他觉得有些可笑,但他有些佩服小时候的他了。

他渐渐回过神来,突然发现身边的小树林又密集了。河流声清晰可辨,而且她就坐在不远处的河边。

她坐在那儿,坐在柔和的月光中,让人一看便生出怜悯。他的心在剧烈震动。他没有停住脚步,走过去紧紧抱住她,在他们闪动的泪水中溢满了月亮的光。

 

 

陈旭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,宋薇已趴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了。我和林峰默默坐着。泪在我们眼里徘徊。

  远处的霓虹闪烁,把高楼点缀得愈发娇艳。它所带给我们的是什么?它充斥着我们每个人的故事。近处的河水潺潺,还在延寻那种古典的节奏,像一种主流意识,没有杂念,没有意外和别的颜色,只有泪水和我们的梦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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