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夏擎——黑眼白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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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夏擎,男,1982年9月生于青海省西宁市,现在北京上学。16周岁起在《齐鲁晚报》《广州文艺》《青年文学》《青海湖》《雪莲》《当代小说》《诗选刊》等报刊发表中、短篇小说、诗歌等,数十万字。小说《小镇上的无名夫妇》被选入《人皮娃娃--新世纪网络小说精选.灵异卷》。另有长篇小说《空城》及诗集《黑眼白夜》即将问世。所展作品均已公开发表,若转载,请注意版权。谢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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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白夜(小说)]古老的树
发布于 2007-12-29 08:35
Tags: 爱情 小说

他妻子在世的时候,他们就经常抚摸院子里的那棵古老的树;他妻子死后,他每天都会倒杯茶,坐在树旁默默地品,时而抚摸一下古树。因为当他抚摸这棵树的时候,会有一种很温暖或是别的什么很舒服的感觉。

那是一棵非常古老的树。他年轻的时候它就很大,而且繁茂。它曾经让他害怕过。现在,树仍然大,虽然象他一样老得长了许多褶皱,但他抚摸它的感觉却始终没变:温暖,舒服。

他的妻子,妻子的父亲、母亲,都埋在这棵树的旁边。他觉得不久,自己也将长眠于此了。他没有儿女,妻子死后,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,他就去抚摸那棵树。

妻子死后的第二年的祭日,他觉得该追忆些什么了。他沏了茶,比任何时候都浓,然后坐在树旁,喝一口茶,但没有咽下去。他眉头微皱,慢慢闭上眼睛。

 

他第一次去妻子家是晚上。那时他们还没有结婚,他还在城里住。当那天夜里他到她家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棵树。它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令人发抖。它大得不可思议,而且那么粗,那么直,风一吹就发出恐怖的声响。漆黑的夜里,它巨大的影子吞没了他。他跑进屋去。屋里,他的妻子,他妻子的父亲正冲着他笑。

妻子带他到另一个房间,安顿好,拥抱他,说,你答应过我,我们结婚后不住城里,就住在这儿,对么?

他沉默半天。他是答应过她,但他那时并不知道这儿有棵古树。他问她,你不怕那棵树吗?

我不怕。她说。

他问为什么?

她说,我不知道。大概我从小住在这儿,习惯了的缘故。

我害怕那棵树。他说。

那只是一棵古老的树,你为什么怕?答应我,在这儿安家吧。

我害怕那棵树。他说。

妻子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里闪动。她说,你真的爱我吗?

他说我爱你,但我害怕那棵树。

饭后,妻子的父亲说想和他谈谈。他们来到院子里,在那棵树下坐下。虽然他害怕,很不情愿。

树立在那儿,它的影子笼罩了一切。他哪儿都不敢看。他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等着妻子的父亲开口。

妻子的父亲打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,说,当初我妻子嫁给我的情景还在眼前,而现在我的女儿又要出嫁了。

妻子拉着他的手,把头贴在他的头上。

妻子的父亲又说,我没有让我的妻子过上好日子,她受苦了,我对不起她。你要好好照顾我女儿。他开始讲述他与已死去的妻子的往事。

妻子的父亲声音平和。他听着,慢慢抬起头来。妻子开始在他怀里抽泣。

妻子的父亲平静地讲着。他默默地听。他睁大了眼睛,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听下去。渐渐地,他觉得那棵古树的姿态有些改变,而且他对它的恐惧感也在慢慢消失。他仿佛感觉到它已经不象刚才那么直了,而是给人以舒缓的感觉。四周也不是阴影了,而是充满了温暖的氛围。他感到自己在慢慢蒸腾,慢慢地弥漫到这温暖的氛围中。他站起来,搂紧妻子,有了想去抚摸那棵树的冲动。

妻子的父亲在叹息中结束了故事,他眼里闪动着泪水,说,其实,我也曾经害怕过这棵树。

他的心震动了一下。他轻轻推开妻子,朝树走去。他颤抖着手,伸向古树。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古树粗糙的躯干上流入他的体内。他哆嗦了一下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他转过头来,看见泪水从妻子的父亲微笑的皱纹中滑下。

妻子的父亲点点头,进屋去了。

他跑向妻子,把她抱起来,说,我爱你,我要一辈子对你好。

妻子止不住的泪水哽咽了声音。

 

他握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,直到这时他才把第一口茶咽下去。茶太浓了,很苦。他又添满了茶。

 

他们结婚后,开始住在城里,但他越来越感到不痛快。他曾搬了好几处地方,但到哪儿都适应不了。他想到了那棵古树,想到它给他的感觉。最后,他带着妻子搬了回来。那段时间,他们很幸福。

可是没多长时间,妻子的一场重病差点将他们压倒。那时候,妻子的痛苦令他不知所措。他请了最好的医生;发了疯地跪在那棵古树下磕头。妻子的命保住了,但失去了生育能力。妻子卧床不起,他一直照顾她。他发现妻子经常偷偷抹眼泪,他就安慰妻子。

妻子终于忍不住了,哭着对他说,对不起,都是我不好,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了。

他说,我们有古树做伴,不是很好吗?何况我爱你。别难过了,我也没有怪你啊。

妻子说,谢谢你,都是我不好……

他搂着妻子,吻着。

当他们想孩子或都正在为这件事悲伤的时候,就去抚摸那棵古树。是那棵古老的树一直支撑着他们度过了那段时光。那些事都是他最难忘的。

 

浓茶开始起作用了。虽然很苦,但回味无穷。他抿抿嘴,发现刚才一直咬着嘴唇。时间的流逝,他又想到了那次能证明他们已经老了的聚会。

 

那次聚会后,他们都累坏了。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。

妻子说,真是个累人的聚会啊。

他拉过椅子,让妻子坐下,又给她倒了杯水。

妻子说,我真想就坐在这儿,永远都不起来。

他说,我也从来没感到过这么累。我真讨厌聚会上那些没用的寒喧,那些烟和酒。

妻子说,还有那些怪味;更糟的是我昨晚根本就没休息好。

他说,我们真不该参加那个聚会。

妻子说,但我们也不至于这么累呀;我们仅仅是参加了一个聚会罢了。

他说,可能……我们已经老啦。

妻子说,可不是吗?都快六十啦。

 

他叹了口气,眼里溢满了泪水。不知不觉茶已喝了一半。他摇摇头,面带着笑,又把茶添满了。这时茶已经很淡了,他没有再加茶叶,他觉得很香。他又闭上眼睛,极不情愿地想到了妻子的去世。

 

妻子感觉到死的时候,已经不行了,但她没有一点痛苦。她把他叫到跟前。

妻子笑着说,我很感谢你,你对我这么好;我对不起你,不能再陪你了。

他握紧妻子的手,勉强笑着,想安慰她,但妻子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
妻子说,我年轻的时候就希望到老了可不要再生病;我不想让你为了照顾我而受累。很对不起你,不能再陪你了。

他轻轻捂住妻子的嘴,说,别这么说,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,我没有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,没有好好地照顾你,你跟我受苦了……都老夫老妻了,别这么说了。我都快八十了,也活不了几天了。你走后,很快我就会找你的。

妻子说,我最遗憾的是再不能感受那棵树了,你要活下去,为了我去感受吧。我对不起你,不能再陪你了……

 

他放下茶杯,走到树跟前。现在已经是秋天了,他还清楚地记得,妻子是上一个秋天对他说那些话的。那时候,就象现在,树叶已所剩无几了。

他对树说,我死了,你就孤独了,还会有人害怕你、抚摸你、感受你吗?

他抚摸着古树,那种感觉仍然那么温暖,在他体内充盈成泪水,从脸颊滑落。

 

二○○○年九月十六日

 

Re:古老的树
如是 发布于 2008-03-05 21:12
这似乎是一个爱情故事,可又不完全是,我更想说它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,读它有一种浓稠到无法化开的感觉,而那种浓度可以击穿岁月,变得永恒……
那就是爱吧,不是那种风花雪月,亦不是那种干柴烈焰,根本就不是肉体的爱所能承载,就像是一壶老酒就那么陈着陈着,陈出了味道,陈出了精髓。
小说的主角应该是那棵古树,那不是树,是一个灵,一个见证世间的灵,那灵只有在爱的意识里才能够苏醒,才能够有生机。
小说里的人物是配角好像他们是为那树而存在,你不知道他们的长像,不知道他们的身份,而人物的语言又是那么的平淡,平淡到你不会感觉他们的存在,正由于作者营造的这样一种氛围,才使得我们有一种曾经沧海的历炼。
人的一辈子才有多长啊,在上帝那里只可能是一个介子那么的大小。也正是那介子样的种子,长啊!长啊!在人们一辈一辈爱的呼吸中伸展,爱的抚慰中滋养,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一棵古老的树,像是一座爱的丰碑树立在那里,不为别的只为那永不止息的爱而存在。
作者怎么会有那样的才情?!那样的思想?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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