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小镇上,当无名夫妇的孩子偶尔出来玩的时候,不论是谁看到,都认为他快要死了。
他七八岁的年龄,但看上去象五六岁;面色苍白,瘦得一弯腰就能折断。
他的父母,人们习惯于叫无名夫妇。并非他们无名无姓,因为他们搬到镇上时间不长,而且从未跟镇上任何一个人说过话。
无名夫妇没有工作,白天很少出门。镇上除了几个孩子,没有一个大人去过他家。所以在镇上,无名夫妇就象一个没人愿意解开的谜。
无名夫妇的孩子得的这种病在夜里发作起来令人毛骨悚然。一个星期有两三天,小镇上的人们几乎是在恶梦中半醒半睡的。每当发作时,孩子就撕心裂肺地叫,夹杂着他母亲的哭声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有大亮,孩子们就跑到无名夫妇家看他们的孩子——尽管他们一块玩耍的时间很短,但他们成了好朋友。
无名夫妇一夜没睡,坐在孩子旁边。孩子面带痛苦地睡着。
孩子们注意到这个家虽然贫穷,但干净、整洁;这一切都浸在微弱的灯光里。
无名夫妇勉强笑着,告诉他们孩子没事,很快就能和他们一起玩了。
孩子们也笑着,在对夫妇的安慰声中一个个退去。
孩子的状况越来越差。汗珠经常从他额头、鼻尖冒出。他的小朋友们帮他擦汗、安慰他。
镇上没有人知道这孩子得了什么病。只是当人们吃过饭坐下来闲谈的时候,年老的女人抽动一下脸上的赘肉,说,可怜的孩子!
于是,小镇上的人们更加确定,他快要死了。
果然,在两天后的夜里,小镇上的人们听到了前所未有的孩子的喊叫。这声音足以让所有的人颤抖。
年老的女人不住地叹气、摇头;年轻的男人女人们说,这真是一个问题。
孩子们穿上衣服,在父母的阻拦声中朝无名夫妇家奔去。
孩子在微弱的灯光中更显得脆弱。他脸已没了血色。他不停地翻滚、喊叫,汗水湿透了衣服。妻子哭着,颤抖着手给孩子擦汗;丈夫蓬乱着头发,给他的妻子擦泪。
孩子们不知所措,呆呆地看着。有一个孩子打了一盆凉水,之后,孩子们轮流打水。
半夜了,孩子的痛苦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了;小手扯碎了被单,嗓子喊哑了,但他还在沙哑地喊着。这声音在微弱的灯光中更令人揪心,让人不敢想象它的下一刻。
妻子趴在丈夫怀里哭着。孩子每一声尖叫,都使妻子颤抖一下。突然,在孩子又一声惨叫之后,妻子挣脱丈夫的手,朝墙上撞去。丈夫一声嚎叫,拉住了妻子,跪倒在地。两个人抱着,哭着。
孩子埋葬那天,只有孩子们和极少数大人参加了葬礼 。无名夫妇没有哭泣,很平静。
孩子埋葬之后,无名夫妇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服,妻子还画了妆。
于是,年老的女人就说,疯了,可怜的人。
孩子埋葬之后,无名夫妇开始忙碌,丈夫找工作,妻子也爱出门了;饭后,她与她们闲谈了一两次。她对她们说,我爱的是我的丈夫,孩子死了,但我最爱的是我的丈夫。孩子还会有的,我想再生一个。女人们吓了一跳,因为按规定,凡第一胎生男孩的就必须进行绝育手术,何况她的年龄已经不小了。
于是,年老的女人就说,疯了,可怜的人。
无名夫妇不再沉默,从他们房里传出的已不再是孩子的尖叫和妻子的哭声,而是笑声,丈夫的笑声和妻子的笑声。
于是,年老的女人就说,疯了,可怜的人。
年轻的人们也疑惑了,他们不知道这对夫妇到底疯没疯。
孩子们为了在父母面前显示自己,就去无名夫妇家偷听,想证明他们是不是疯了。孩子们透过门缝,看见他们在院里相对而坐,妻子红着脸。孩子们一致认为,今天的她是最好看的。接着,孩子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:
……也许孩子不会死。
不要再提孩子了。我最爱的是你。
我们试着再生一个。
你……行吗?
我想……我相信行的。
但我最爱的是你。
我也爱你。
……
孩子们听得脸红,或者他们又听到了别的话。
你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
只要你做的,我都爱吃。
但是……我不知该做什么。
那就……只要你做,我就爱吃;我是爱你的。
我也爱你。
每当傍晚,镇上的大喇叭响起音乐的时候,无名夫妇就在院子里拥抱、跳舞。
日子就在年老女人赘肉的抽动中和她的那句“疯了,可怜的人”中度过。
终于,丈夫找到了工作,是给别人抄写文件。妻子也帮丈夫。丈夫很认真,要求高,他不充许抄错,如果抄错一个字,就要她把整整一页重抄——那是一页五百字的大稿纸。就为这个,妻子抹过好几次眼泪。
他们就这样生活着。白天,他们抄写稿子一直到看不见字。吃完饭,他们就随镇上的音乐跳舞。跳到音乐播完,已经很晚了,他们没有点灯。自从孩子死后,灯再也没有点亮。
二○○○年八月十四日